馬西屏【2001/06/11 聯合副刊】

六四之後,曾三度赴大陸打探《人民日報》高級記者翁子建下落,卻始終音訊渺茫。

最近,意外從大陸「國家圍棋隊」副總教練羅建文處,得知子建兄在廬山,隱潛在山崖雲霧之間。在中國近代史中,廬山是政治人物躲避溽暑紅塵的勝地,而翁子建,卻選擇廬山逃避政治紅塵。雲霧,成了他的政治隱身符。

要談翁子建,就要從應氏杯說起。

應氏杯是由應昌期先生所創辦,四年一次,與奧運同年,故被視為圍棋的奧林匹克賽,冠軍獎金四十萬美元,為世界獎額最高的圍棋賽。

記者,原應是冷靜的觀察者,一個近距離貼近新聞的局外人。但是在第一屆應氏杯中,陰錯陽差,記者本身成為應氏杯這盤棋中,最意外的著手,一則則屬於記者的故事,次第鋪陳展開,這是新聞採訪中罕見的經驗。

輸了棋局,贏了愛情

應氏杯初賽於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,世界十六強聚首,拚戰兩輪,爭取四強。

《中國時報》特別派遣了駐日特派員劉黎兒小姐前往採訪,由於劉小姐對圍棋外行,因此就不時的向王銘琬請教。

王銘琬籤運不佳,首輪遇上韓國棋王曹薰鉉。王持白棋,苦戰至二七一手,長嘆一聲棄子認輸。

大會第二天舉行北京一日遊,為了讓王銘琬散心,當晚台灣代表團紛約王銘琬一起出遊,皆被王銘琬婉拒,大家以為王銘琬心情不佳,並不勉強。

誰知,第二天一大早,在大廳碰到神清氣爽,笑意盎然的王銘琬,哪有一絲一毫輸棋的頹敗,原來他約好了劉黎兒一起騎單車出遊。後來,應昌期圍棋教育基金會辦的晚宴,他們兩人也「集體缺席」,私下品嚐愛的滋味。

至此,眾人方恍然大悟,王銘琬輸了棋局,卻在愛情戰場上大獲全勝,情場得意彌補了棋場失意。

兩人返日後不久,就丟來紅色炸彈,特派記者嫁九段棋士,應氏杯首宗佳話。

有趣的是劉小姐成為九段夫人,獨家圍棋新聞必然源源不斷,但是卻從未見她寫過日本圍棋消息,甚至林海峰等人的傑出表現,《中國時報》往往用的是中央社稿,就算王銘琬的好消息,也隻字不發,任由他報報導。

外行記者問倒圍棋大師

準決賽由林海峰對韓國曹薰鉉,大陸聶衛平遇日本藤澤秀行,三戰兩勝。

在漢城,發生了林海峰和吳清源生命中首度拒絕採訪事件。

韓國已成全世界圍棋風氣最盛的國家,圍棋人口密度世界第一,全國喜愛圍棋如癡如狂,圍棋成為最普及的娛樂,日本早已瞠乎其後。在這種狂熱中,林海峰在漢城對上韓國棋王曹薰鉉,心中承受了無比的壓力。

林海峰赴漢城前,先到台北養精蓄銳。特別找我,要求代為轉達,到了漢城一直到三盤比賽結束前,不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,包括韓國各媒體。林海峰身經百戰,但是此次曹薰鉉以逸待勞,佔盡天時地利人和,林海峰也緊張。

對於林海峰罕見的拒絕採訪,大會在賽後完成的「第一屆應氏杯特輯」中,有著這樣的描述:「林海峰已經正式表示了在比賽結束前,拒絕接受任何記者的訪問,包括了和他極為熟稔的台灣記者,以及急想訪問他的韓國記者,和他一向謙順的作風頗不相同,不過所有記者都體諒他的心情,儘量不打擾他。」

林曹大戰首役,吳清源愛徒心切,從頭到尾盯住電視實況轉播螢幕,不斷的在棋盤上擺出各種可能的變化。

此時,台灣駐韓國記者蜂擁而至,紛紛圍繞著吳大國手請教戰況。當時,吳大國手特別指出:「曹薰鉉白十八迫是新手,我從來沒有看過。」此時,眾家兄弟聽得面面相覷,一位駐韓同業鼓足勇氣問吳清源:「迫和新手怎麼寫?是什麼意思?」

吳清源聽得頓時一怔,悵悵了一會兒,因為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去解釋這個「迫」字。一個圍棋人熟得不能再熟的字眼,卻對外行人很難解釋清楚。

後來,林海峰的黑棋有些落後,吳清源看得心中發急,他對林海峰的第五十九手下得太優閒,不能滿意。他說:「此手是緩著,一定要挖,或是碰斷,強硬一戰。」由於這句話很關鍵,一位同業問:「什麼是挖和碰斷?」這時吳清源的臉色,就像看到活棋被後手補死一樣。不過,他並沒有動怒,一貫平穩的繼續講下去。

但是,到了第二盤,吳清源向大會提出拒絕記者採訪的請求,希望能安靜的一個人擺棋,這是一向隨和的吳清源從來沒發生過的事。不過吳清源講得還是很謙和,盼大會代他向新聞界朋友致歉,盼大家能見諒。

大陸與韓國舉行「記者對抗」棋賽

決賽由大陸棋聖聶衛平及韓國曹薰鉉進行五戰三勝的對決,首局在杭州西湖畔西冷飯店舉行。

政府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八日開放記者到大陸採訪,我和《民生報》記者林英喆險險趕上,我們在四月二十三日飛抵杭州,成為最早到大陸採訪的記者之一,西湖的水靜靜的盪漾,而熱血正在天安門上沸騰。

第一局是在二十五日舉行,大陸和韓國極為重視,皆派出龐大採訪團。受到天安門的影響,當時人心相當熾熱,每天晚上,我的房間裡,大陸記者朋友擠得密密麻麻,只能站著。大陸談改革、談民主、談台灣、談中國的未來,這些年輕新聞工作者的星眸間閃爍著對民主的憧憬,唇齒間交織著未來的理想。此時真的是一笑泯恩仇,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距離,十幾天的相處,成為極好的朋友。

第一局聶衛平輸了,韓國記者不免有些趾高氣揚。於是,韓國記者提出了「記者對抗」的構想。

韓國記者提出此議是有些把握的。前來採訪的韓國中央電視台記者是業餘六段,全韓業餘第二把交椅,韓國《中央日報》記者是業餘五段,韓國排名第五。

大陸記者決定派出上海《新民晚報》記者張建東單挑韓國中央電視台記者,並聲明張建東是大陸此次採訪團實力排名第五的記者。

此事很傷了韓國記者的自尊。韓國《中央日報》記者因為「報紙同名」,和我建立了交情,託我交涉抗議,他說:「我們派出全韓第二,他們派出前來採訪記者的第五,太瞧不起人了。」

我拉他到一旁指給他看,大陸記者團中來自上海的曹之林,是職業八段,曾經和聶衛平對決爭大陸「全國冠軍」。另外,北京《新體育報》記者沈果孫是職業七段,《圍棋天地》雜誌記者程曉流是職業六段,且都曾是大陸「國家隊」隊員。

其實,張建東也非易與之輩。此君白皙俊美,熱心助人,後來與我結為莫逆。張建東從小就立志獻身圍棋,選入上海圍棋少年隊,後來陰錯陽差做了記者,但是身手絕對是職業級水平。

那盤棋極為轟動,小房間擠得「聲氣相聞」,韓國棋王曹薰鉉顧不得自己要拿世界冠軍,坐在棋盤旁觀戰,大陸國家隊副總教練羅建文八段也到場督戰,大家菸一根接一根抽,滿室迷濛,由於張建東不抽菸,真擔心他還要分神對抗「二手菸」。

結果,張建東白棋不計點勝,大陸記者欣喜若狂,韓國記者垂頭喪氣。

「國共手談」比的是定力及抗壓性

應氏杯第二、三局移師寧波。

受到「中」韓記者對抗的成功及熱烈所鼓舞。到了寧波,大陸記者提出了《中央日報》與《人民日報》記者對抗賽。

這個提議讓會場洋溢著一股亢奮而熾熱的情緒,一種神祕而弔詭的氛圍。因為那時兩岸剛開放,兩岸記者初識,大家都還在摸索中碰撞,此一提議有一些政治,碰觸了一些以往不敢做的禁忌,藏有一些雙方往前邁一步的欣喜。

在這樣的氛圍中,這盤棋已經不是棋力的對抗,而是定力的考驗。如此多人觀戰,其中不乏世界頂尖級的九段高手,讓每一手棋下下去竟如此艱難,每一手棋在高手的眼中都是一則笑話。

我下這盤棋時,腦中空白一片,猶豫再三下了一手棋,立即偷窺四周高手的臉色及竊竊私語。子建兄的壓力顯然更勝於我,他的棋力本略高於我,卻頻頻拭手心的汗。

這是一場「抗壓」對抗,最後我持黑棋僥倖獲勝。

大陸發行量最大,由大陸官方中國圍棋協會辦的《圍棋天地》月刊,刊出了這一局的棋譜,這是該刊創刊以來,刊出兩位棋士棋力最低的棋譜,並且做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標題:〈國共手談〉。

這盤「國共手談」之役,加深了我與子建兄的情誼,我們同遊奉化溪口鎮,並在妙高台合影留念。

五月初,子建兄從寧波返北京,奉命採訪人民廣場上的學生運動,面對此一歷史棋局,他不願做一個觀棋者,一個局外人。於是,他走入人群的行列,讓自己成為一枚爭自由民主的棋子,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著棋,人生的布局突然全盤改觀。

當時,棋界參與的還有世界唯一的女子九段芮迺偉,以及江鑄久九段和汪劍虹九段。

六四之後,芮迺偉遠走日本,做了吳清源大國手的閉門弟子,江鑄久去了美國,如今兩人結為夫婦,定居洛杉磯。汪劍虹曾來台灣訪問。

唯一失去消息的是翁子建。六四後,三赴大陸,都打探不到他的消息,如今突然獲知他跑上了廬山,去了中國人最愛躲藏的山水勝地,借廬山的雲霧和暮鼓晨鐘,還生命原始的面貌。

一個《人民日報》的高級記者,經過一場六四的撞擊,搖身變成廬山賓館總經理,從記者到商人,在大時代這盤棋中,許多人的一生,經由六四這局棋,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廬山,一個最適合聽雨下棋的地方,不知子建兄閒敲燈花落,是否還下棋?

色藝雙絕的女老師

大陸國家女子圍棋隊有一位杭州姑娘叫金茜倩,人長得眉清目秀,尤其是一口杭州軟語,婉轉動人。處事溫柔而下棋剛烈,當其溫柔時,「如雲、如霞、如煙、如幽林曲澗」,當其剛烈時,「如霆、如電、如長風之出谷」。應氏杯舉辦期間,特別邀請她擔任記譜員。

我與金茜倩五段不熟,僅聽她提過與外交部金樹基大使有親戚關係。
不意,一日《民生報》好友林英喆表示將拜金茜倩為師,擔心一人太突兀,邀我一起入「金門」。

兩位台灣記者拜金茜倩小姐為師,在應氏杯會場引起相當大的騷動,這在當時是稀奇事,好幾家大陸報紙皆刊出此一新聞。

那一場拜師宴,據稱也是大陸上最「有頭有臉」的一次,在座的有大陸圍棋領導人陳祖德,中國圍棋協會副主席王汝南,大陸國家圍棋隊副總教練華以剛、羅建文,大陸奧會國際聯絡處處長劉屯,還有一位奧會副祕書長,以及應昌期基金會祕書長姚祥義小姐等多人。二十歲出頭的金老師被請上座,在一向講究輩份地位的大陸,金老師頗不自在,幸好在座諸人神色自若,令她寬心不少。

英喆兄是國內唯一的圍棋專業記者,他準備了一只昂貴的女錶當作謝師見面禮,筆者兩手空空,返台後反而收到金老師向大陸名家索取的書畫相贈,一直為此耿耿於懷。

金老師後來退出國家隊,嫁到美國紐澤西州去,但婚姻不順,離婚後返回杭州,前年曾打電話來拜年,近況如何?令人想念!

沈公子輸了牌,依約鑽桌子

聶衛平在寧波氣勢如虹,連勝兩場,所有人都相信應氏杯在寧波下完,他會是冠軍。

但是第四、五局移師新加坡,此時聶衛平犯了致命的錯誤。

聶衛平在大賽上從不練棋,而是藉打橋牌化解緊張,保持思考。

寧波橋界深知聶衛平習性,由台商出錢贊助,特別在大賽前隆重舉辦「寧波杯橋牌雙人邀請賽」,聶衛平邀我做搭檔,勢如破竹,勇奪冠軍,聶衛平和我打牌的照片上了《民生報》一版,報社長官打電話相詢:「派你去採訪,怎麼上了別報頭版?」

因此,在新加坡決賽前,聶衛平為調整心情,特別跑去香港參加一次橋牌賽。

誰知,聶衛平從香港飛新加坡的途中,竟然買了張要在泰國轉機的機票。而聶衛平是下棋的巨人卻是生活的侏儒,泰國轉機暈頭轉向,出了一身大汗,到新加坡就病倒了。

聶衛平躺在旅館起不來,房門都無法出,沈君山心急如焚。比賽前一天,為了保持他的腦力,我和沈君山博士陪他打拱豬。

大陸拱豬和台灣拱豬不同,大陸式要用兩副牌,大小鬼都派上用場,最特別的是輸的人要鑽桌子。

新加坡旅館的桌子又矮又低,沈君山看得面有難色,但為了老友,牙一咬就點了頭。

後來沈君山輸了,依約鑽桌子,《民生報》攝影記者游輝弘兄和我拿起相機猛拍。沈博士站起身來,好整以暇的拍拍灰塵說:「誰登出來,就絕交。」

輝弘兄和我面面相覷。當時沈君山正是新聞熱門人物,負責政府兩岸關係,此張照片有其新聞性,不登心癢難熬。當時和輝弘兄並未約定,但我們卻都未發。

聶衛平輸了第四局後,沈君山電召亞洲橋王黃光輝趕來新加坡。第二天休戰日,沈君山和聶衛平搭檔,我和黃光輝作伴,四人在聶衛平房間從上午打橋牌到晚餐,還下點小注,聶衛平贏了些小錢,神情愉悅請大家去吃晚餐。

最後一局,聶衛平局面大好,最後體力不支,一點險敗,痛失應氏杯王座。

英喆兄和我當晚去向聶衛平道別,一向禮數周到的聶衛平太太孔祥明沒有露面,因為她的眼睛哭腫了,無法見人。

最近驚喜得知前《人民日報》高級記者翁子建兄在廬山賓館擔任總經理,我也離開了新聞界,憶起那一盤「國共手談」,以及應氏杯的點點滴滴,尤其是有關記者的一些逸事趣聞,因以為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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