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沈君山】

十六年前沈君山先生在報上發表給徒弟的公開信〈莫因身在最高層,遂教浮雲遮望眼〉,勉勵全國青少年圍棋賽冠軍施懿宸,也勉勵所有的青少年朋友。十六年後,昔日的少年棋手已入大學攻讀博士,這位當年的圍棋神童正走向更寬闊的人生大道,聖誕節他給師父寫了一張卡片,透露出棋賽競逐的惶惑,師父回了他一封長信,喻示人生的途徑、對待圍棋的態度。聯副徵得師徒二人同意,一併刊登,供青年朋友作安身立命的思考。 (編者)

懿宸:

收到你的聖誕卡很久了,因為正忙著別的事,又想好好給你回封信,就耽擱了。

你怎麼說不敢跟人提是我的徒弟呢?其實是恰如其分。師父是業餘高手,早年因緣際會,得過幾次美國圍棋冠軍,你今日在業餘棋界的「成就」雖聲名不如師父當年,那只是因為其他因素,實際上可能已超過我。我在十六年前(一九八六年)寫給你的信〈莫教浮雲遮望眼〉,其實是寫給所有有志職業棋士的所謂「神童」的,被收入一本國中教科書,也收入我的《浮生三記》。所以你是我唯一的徒弟,是大家都知道的事。而你沒能像張栩那樣,在圍棋上出名,我是並不覺得遺憾的。

我們一直提倡青少年圍棋,最近的獅子盃,有三千六百人參加,據海峰說日本的青少年棋賽,有兩三百人參加就算盛況了。有棋界人士擔憂,到了高中學棋的人忽然下降,有了斷層,因而台灣職業圍棋的水準,恐怕很難追上中日韓。

對這,我其實並不擔憂。台灣的圍棋環境,適於把圍棋當作教育的一部份,從青少年時起,培養他們的競技精神和文化修養,在這個基礎上,產生適量以教棋為業的職業棋士,至於真正的以獎金收入為主的獎金職業棋士,應該以國際舞台為他們的最終目標。圍棋是最沒有國界的,以後一定會像網球或高爾夫等一樣,成為國際性的競技,試看從第一屆應氏盃到現在,也不過十多年,國際棋賽增加了多少!所以,我們的目的是培養很多欣賞圍棋的棋友,而不是太多只會圍棋的職業棋士。

我常常講一個譬喻:每個人來到世間,都要走一條漫長的人生路,現在的社會是一個競爭愈來愈激烈的社會,進入成年,就好像走上高速公路,青少年時期的學習,就像上高速公路之前,到加油站加油,既要加汽油,也要加機油。汽油使你跑得快,機油使你跑得順。就像所有的體育競技或表演藝術一樣,職業棋士其實是很狹窄的一條路,它也是一個單純的天地,真有天賦,再加努力,一定會脫穎而出。但若非真有天賦,很容易就被擠到路外面去。經商從學等是較寬廣的路,你不必一定跑第一,在前半段達到終點,也可以安身立命了。遺憾的是,路子既寬,上道的車必然就多,擠來擠去,有時不得不學會勾心鬥角,成敗也常由天命,不是一直往前跑就行。應該選哪條路是決定一生最重要的事,我們這些先行者,就是以量才適性為尺碼,預見未來的客觀發展,為你們提供建議。十六年前給你寫信時,你是準備做職業棋士的,那是將圍棋做旅程的汽油用。在零和勝負的世界中,要搶先一步觸線,用油必須放盡,點滴計較,一步也不能放鬆。我曾告訴你,一個人若事事如此,則必不能一事有成,此所謂追二兔不得一兔。但若只專注一業,而其餘一概不涉,則就像沒有加機油的車,也許可以在某一行優
先達到終點,成為勝利者,但就人生的途徑看,未必就是一成功者。

我自己是把圍棋當作人生的機油,最初也許並不是有意如此,而且也許各種機油太多了,所以後來在一九八七年得悉魏重慶先生去世的消息,感懷知己,曾為文祭之,中有一段,「君山觸類能通,然興趣過廣,復逸豫自適,才或有餘,而未能為能。」這是頗誠實的夫子自道。魏先生是精準制的創始者,也曾在一九六九年(那時我才三十七歲),率領我們奪得世界橋牌亞軍,這是中國(包含海峽兩岸)及今最高的名次,也是我個人在所有有意無意去追的「兔子」中唯一接近世界級的一次。很多人替我惋惜,倘若沈君山專追一兔的話,可能如何如何,但是也是天生本性,也是客觀條件,師父今年已過七十,這條高速公路總是快走完了,回顧來時徑,沒有什麼好後悔,也無法後悔的。

告訴你一個小小的私密,清華後山有一個鬱鬱蔥蔥、群翠環繞的人工湖,當初開闢此湖時,養了幾隻天鵝,在湖中心用木板做了一個浮筏,上面築了一個小木屋,我們叫它鵝舍,原是給鵝休息過夜的,現在鵝已經不知第幾代了,時有不知名的但總是美麗的水鳥,也飛來此舍小憩。此湖現名相思湖,早年曾有個美麗的傳說,學生將它叫茵夢湖,旁側俯瞰此湖的小丘叫沈君山,此傳說也有幾分真實,當年闢湖成功後,確真邀約那位叫茵夢的女士來遊,匆匆二十餘年,她也已經近五十了。現在我有一由我捐助的計畫,也已經得到學校的初步同意,就在這小丘上植一樹,樹前築一亭,亭名「奕亭」,亭中放置不易腐蝕的木椅若干,當然也有一副圍棋,棋盤用清大材料系新發展出來耐久的材料製成,供遊人休息,當然也可以下棋,不過真正來下棋的恐怕不多,但那也沒有關係。師父百年之後,決定樹葬,將骨灰撒在樹下,滋養此樹,它可以蔭蔽遊客,也可以代我觀奕。(那時也許還可以辦個什麼盃,可要來此亭奕盤棋哦!)

這就是現在我對圍棋的態度。但偶然我的書房也會傳出一下啪的大響,家人驚慌趕來,原來我在網路上下棋,下出臭棋,電腦挨了打。王安石奕棋「諱輸寧斷頭,悔悟乃批頰」,現在科技進步,以電腦代自己的面頰,批之也可以出氣。年輕時當然是更好勝的,「勝固可喜,敗亦欣然」這種態度不但不容易學,也不必學,傳說此語出自蘇東坡,無怪乎他一輩子是臭棋——此老曾自說有三事不如人:吃酒、奕棋、還有一樣我忘了。我想,業餘棋士奕棋最好的態度是「勝則可喜,敗亦無傷」。

我的兒子今年十二歲,學了兩年棋,棋力大概六、七級,拜沈君山兒子之名之賜,獅子盃時出了個小鋒頭,照片在《聯合晚報》上了頭版,第二天被他學校一位三段的老師找去殺了一盤,局後,恭喜他今年也昇了段,而且是六段,原來大龍被斷成六條,死了五條,晚上他哭唏唏的打電話給我說,出名真不好受,又怕因此被綁架。我告訴他,不是好受不好受的問題,是「出名容易成名難」,沒那個實力而出了名,此名肯定維持不下去。今天他好好受了個教訓,也是好事。至於綁架,卻不用怕。綁架最好的對象,是有錢無名的,被綁了可能只好吃悶虧認命。至於有名無錢的,最安全,因為要不到錢還會驚動政府,全力追辦。不久前,立委陳學聖被搶就是一例,沈君山是最最有名無錢的,所以兒子安全得很。他才因此安心了。

你為什麼會把圍棋看成夢魘,帶給你沮喪呢?照我算算,你今年應該二十七八歲,圍棋當然會追隨你一生,但只應該更豐富你的一生。你問我現在該全心投入課業與研究,還是繼續參加一些國際比賽?懿宸,人生是不能十全十美的,既要安身,又要立命。必須要有一「安身」的專業,才能有餘裕度一可「立命」的人生。你現在既已選擇了念書,也許不是你自己選擇,是父母幫你做的決定,這是一條比較寬廣的路,不管對或不對,已經做了抉擇,而且我想也是正確的決定,那就好好的走下去,做為安身的基礎。有餘裕再參與一些可豐富你人生的活動,我很贊成你去日本參加國際學生王座賽等比賽,那會豐富你人生的,比關在家裡閱讀,收穫要大得多。但一定要有正確的態度。不知你看過Chariot of Fire(《火戰車》)這部電影沒有?那種培養出全心投入但公平競爭的sports-manship的態度真美,這就是你現在要證明的。

我一直記得你十一歲時,舉著中華民國的牌子,帶領著各國選手進入應昌期基金會賽場時的情形,挺神氣的。但以後的路分開了,職業有職業的態度,業餘有業餘的態度,一百個所謂神童,最後九十九個會轉為凡人,倘若不轉為凡人,反而是不成熟了。這個轉變是很艱難的。我在病後見你兩次,覺得你轉變得還挺成功。也使我想起夏銜譽,他也是真有天才的,假若留在職業棋界,發展不會比張栩差,有些替他可惜。但他畢竟走進更寬廣的世界去了。不知你有沒有他的近訊?還有,你有沒有去看看姚阿姨?她當年照顧你倆,雖是奉應先生之命,還是投入了很多心力。去年吳清源老師返台,在壽宴上看見她,有些蒼老,你去看看她,或至少打個電話問候,她會很高興的。 

祝好

           沈君山

      二○○三‧一‧十
【2003/02/09 聯合報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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